法证先锋2

“我曾祖父可是韩国第一批学习西医的人。    

近日，在石家庄市元氏县马村镇使庄村的盆景培育基地，工作人员正在给盆景浇水。日报见习记者 侯 淼摄近日在北京举办的第八届京津冀盆景艺术展上，来自各地的百余盆精品盆景同台展出。

B | ”一位韩国明星的一番话，在该国意外触发了一场“清算韩奸后代”运动。一盆来自石家庄市元氏县使庄村的柏树盆景“探微”脱颖而出，摘得最佳盆景作品奖。一个小村庄，如何培育出如此精美的盆景作品？8月19日，记者走进元氏县马村镇使庄村的盆景培育基地一探究竟。进入基地，仿佛进入一座微缩的山水园林，形态各异的盆景错落有致。

C | 贺营本来只是一个出演偶像剧的演员。

D | 8月初，贺营受邀在一档综艺节目担任嘉宾时，透露自己的家族“从曾祖父到姐姐，四代都是医生”。这个说法，引来了不少观众的好奇。“这里的每一棵盆景，都是宝贝。”石家庄植也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杜毅佳穿行在盆景之间，俯身托起一簇新发的嫩芽，眼神里尽是珍视。很多韩国网友开始搜索她曾祖父的资料，结果“相当炸裂”。这里汇集了松、柏、枫、杜鹃等十几个珍稀树种，其中树龄上百年的老桩不在少数。贺营的曾祖父是安商浩，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1916年“大正亲睦会”的成员名单中。在韩国历史上，这个组织被视为本土通敌者协助日本殖民统治朝鲜半岛的团体之一。那个名医世家之后的贺营，便成了不折不扣的“亲日者后代”。

E | 于是，一场“清算亲日者后代”的运动，随即在韩国社会拉开帷幕，总统李在明也恰逢其时地推动了官方清算。

“亲日者后代”8月15日，是日本无条件投降纪念日。在韩国，这一天同时也是官方法定的光复日。贺营曾祖父身世在这个时间点被挖出，在韩国社会显得格外具有爆炸性。随着贺营曾祖父身世持续在韩国社交媒体酝酿，她的经纪公司第一时间先是驳斥指控“毫无事实根据”，隔天又改口道歉。这种看似遮遮掩掩的态度，让韩国网友更加不满。杜毅佳从小痴迷花草。随后，韩国社交媒体掀起了追查贺营祖辈家产来源的浪潮。2017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接触到盆景，从此着了迷。他多次赴海外和江浙沪学习，创办了石家庄植也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好的盆景是匠心独运的结晶，需要精心培育和呵护。一盆有韵味的盆景要经过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的雕琢培育。如今，这里培育的盆景价格从几百元到十几万元不等，年销售5000余棵。“北方气候干燥，但盆景喜欢湿润的环境。”杜毅佳说，“你看，我们用的全是优质基质土，疏松透气，保水却不积水，能把养分留住。

F | ”几年摸索下来，他从水质调节、遮阳密度到温湿度控制，摸索出一套适配北方气候的盆景培育养护方法。盆景培育既考验种植技术又考验造型技艺。走进修剪室，一名盆景造型师正沿着松枝的走势，将铜丝紧贴枝干缠绕，边捋边绑，轻轻将枝头下压。

G | “一株成品从初培到定型，往往需要两到六年。追讨“亲日者后代”财产，也被提上了议程。

安何英本人公开手写信在社交平台上道歉在韩语中，“亲日派”（친일파）指的是那些在1910年至1945年日本殖民统治朝鲜期间协助日本的卖国朝鲜族人。贺营的曾祖父安商浩，在一些追溯韩奸团体和作家看来，可以被定性为“亲日派”。

H | 许多韩国网友发帖，指出安商浩早在日本殖民朝鲜半岛的初期，就从事亲日活动。安商浩于1898年进入东京慈惠医科大学，1902年在日本通过了医师资格考试，随后返回朝鲜。这期间需要多次造型修整，每次短则一两天，长则四五天。据记载，1919年朝鲜高宗李熙患脑出血时，他曾与日本医生一同为其诊治。也有一些韩国的民间传说认为，曾经主张“联俄制日”的高宗，是被日本派遣的医疗团队毒死的。”杜毅佳说。当然，大部分韩国历史学家认为这种说辞经不起推敲。小盆景还延伸出产业链。1918年，日本朝鲜总督府下属刊物《每日申报》一篇文章提到，安商浩娶了一位日本女子并采用了日本的生活方式，这加剧了当下韩国网民对其亲日活动的怀疑。杜毅佳组建了陶瓷制作基地，生产手绘陶瓷花盆。

I | “你看这个直径八厘米的圆形小花盆，售价五百元左右，盆面上的花纹全是人工手绘，产品远销美国、西班牙、英国、法国等地。”杜毅佳说。随着人们进一步挖掘史料，一些证实安商浩曾担任“大正亲睦会”成员的证据终于出现了。

贺营活动照旁附涉及其曾祖父的旧报刊史料“大正亲睦会”是朝鲜被日本殖民统治期间，于1916年成立的一个亲日组织。这个协会由朝鲜族本土社会名流人士领导，其目的是促进日式殖民同化，为日本统治朝鲜半岛正名。温室东侧的大片种植区里，上千棵枫树苗舒展着嫩叶。面对曾祖父“卖国行为”被坐实，贺营不得不公开表示道歉。但是，韩国民间追查“亲日者后代”的浪潮，才刚刚开始。当地村民高丽娟手握修枝剪，熟练地修剪着树苗的侧芽。

J | 就在8月17日，一个新的“亲日祖先扫描器”网站上线了。“每天在这小院子里侍弄这些漂亮东西，心情特别好。只要输入自己的姓氏和宗族渊源，韩国人就可以查看自己族谱里是否含有被归类为“亲日派”的人员。一些韩国网友发现，除了安商浩，贺营的另外一个远房祖先安益泰，韩国国歌《爱国歌》的作曲家，也被归类为“亲日派”。

“亲日派扫描器”网站截图网络上的倒查呼声，掀起了韩国社会的大辩论：“亲日者”的后代是否应该和当年通敌者祖先挂钩？按照东北亚的氏族传统，一个姓氏在族谱里动辄牵连上千人，其中有“亲日者”出现的话，那么其余成百上千的族人是不是都要被定性为“亲日者后代”？今年8月15日光复日是韩国民族解放81周年。总统李在明在纪念仪式上发表演说，指政府要在12月重新启动2010年终止运作的“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

K | 倒查行动，相当于有了韩国政府的背书。”她笑着说。小巧的盆景产业，实实在在地带动了周边农民增收。

倒查行动再起韩国调查通敌者的运动，由政府机构、非政府学术组织和左翼民间团体推动。

L | 目前，基地已为周边村民提供百余个就业岗位。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当属“历史真相与正义中心”。这是一家成立于1991年的民间非政府研究机构。在2009年，该机构出版了《亲日合作者辞典》，收录4389名相关人员。杜毅佳站在苗圃边，眼神里满是期待：“等到明年，这些苗子就能长出粗壮的树干，又可以做成各式各样的盆景了。“光复会”等组织，则是韩国独立运动人士的后人筹建的组织，他们主张推动政府给独立运动人士的家属提供赔偿，并且给予法律认可，也开展关于殖民时期通敌者的公众教育。

8月15日，民众在韩国首尔的西大门刑务所遗址参观/新华社发（全休相摄）“亲日祖先扫描器”网站自称是根据韩国国家报勋部“有功人员数字档案库”中登记的独立运动活动家信息，以及“亲日反民族行为真相纠明委员会”（“反民纠明委”）指定的亲日通敌者名单创建的。“反民纠明委”，是2005年卢武铉担任总统时成立，和次年成立的“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调查委”）一起，代表者韩国官方编制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通敌者名册，评定日本殖民时期出卖国家的人。”阳光洒在满园苍翠之上，那些被精心修剪的枝条正悄然生长。截至2008年，韩国官方公布了4776名亲日反民族行为者。

M | “反民纠明委”和“调查委”成立后，韩国政府便执行了没收资产的指令。

N | （日报见习记者 侯 淼）。从2006年到2010年，上述机构将168名“亲日派”家族拥有的2359块土地收归国有。根据当时的市场价格估算，这些土地的价值约为2373亿韩元。

8月15日，韩国民众在首尔街头参加光复节庆祝表演/新华社发（全休相摄）2010年，两个官方机构同时终止运作，针对“亲日者”的财产追溯工作只能交由法务部以个案方式追查。今年5月，韩国国会通过了新版《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的国家归属等相关特别法》，将于12月2日起施行，“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也将重新组建，时隔16年的亲日者财产倒查工程将重新启动。新版的《特别法》，新加入了不少条文。譬如，它明确即使“亲日派”家族后代已出售相关资产，政府追回这些资产也有法律依据。

o | 除此之外，这部法案也新增了一项条款，允许向识别并举报通敌者资产的举报人提供奖励。韩国法务部长官郑成浩估计，两个机构重启后，“将追回价值至少325亿韩元的亲日合作者财产”。

“抗日者穷三代”贺营事件之所以激起这么大的民愤，韩国政府之所以对“亲日派后代”的财产来源紧盯不放，背后有韩国社会多年来追求历史正义的呼声。对亲日通敌者追究不彻底，对抗日民族运动斗士补偿太少，一直是不少韩国人感到愤怒的地方。在韩国社会，有这样一个说法：“抗日者穷三代，亲日者富三代。”今年韩国“光复日”前夕，油管博主金善泰发布了一段视频，展示了自己参观忠清北道忠州市“抗日独立运动历史博物馆”、探访当地抗日人士后人家庭的过程。当地韩国民族解放协会分会负责人向金善泰描述了抗日后代们面临的困境。

p | 在其管辖的忠清北道忠州市96名韩国民族解放协会成员中，有10人依靠基本生活保障金生活，属于接近贫困线的家庭。

韩国民众参观西大门刑务所纪念光复节/图源：视觉中国冷战时期，处于东西方阵营对峙前沿的韩国，一直压制对“亲日派”通敌者的追溯。

q | 直到1991年，韩国官方才开始系统性地针对“亲日派”家庭的认证和追查。冷战结束后，韩国开启“民主化”进程，当政治天平往右摆的时候，民意更倾向于经济增长，而当经济增长到了一定程度，政治天平开始往左摆，民意又走向渴望公平的方向。在韩国的独特历史语境下，左翼选民除了追求财富的公平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历史转型公平。随着李在明当选总统、共同民主党掌控国会，韩国社会又进入了追求公平的周期。民间对历史正义，以及批判日本对历史反省态度的呼声，也日渐兴起。韩国忠南国立大学历史系教授朴京莫观察到，韩国20-30岁的年轻一代近年来兴起了一股“寻根”潮：他们热衷于追溯自己的氏族血脉，并仔细探究家族历史。这些年轻人试图通过网络和史料，查证自己的祖上是否曾参与过独立运动，是否与殖民当局合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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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左二）在韩国首尔世宗文化会馆出席光复节81周年庆祝仪式/图源：新华社今年韩国“光复日”前后，家谱和历史研究工具的在线访问量大幅飙升。提供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姓氏和宗族渊源信息的网站，例如网站“Finding the Roots”，在韩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点击量激增。网络数据分析平台Naver DataLab的数据显示，韩语“寻找祖先”的搜索量较去年同期激增50倍，而韩语“家谱”的搜索量则比去年增长了一倍多。16年前仓促收场的追讨，如今借新法重启；而一个明星的一句炫耀，又意外为它添了一把火。而年轻人冲在追查最前线，也说明一个问题：历史并没有翻篇。对他们来说，"抗日者穷三代，亲日者富三代"——这句扎心的俗语，反而是切身的感受。抗日者后代和亲日者后代截然不同的生活境遇，也意味着历史的不公，仍深嵌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中。作者 | 远游编辑 | 阿树